李正白:红色“愚公”

发布时间: 2019-12-24 09:24:15 | 来源: 人民政协报 | 作者: 胡方玉 | 责任编辑: 卢佳静

编者按:

一个农民、一个党外人士,为什么要源源不断地搜集革命遗存?为什么想要斥巨资建所红色博物馆?为什么会自我开展“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和学习?这股热情到底来自哪里?所有的答案,要从他的人生经历中去寻找———◆李正白简介:

安徽省六安市霍山县政协常委。自1995年始,他走遍大别山寻找散落的革命遗存,并倾力宣传红色文化。

心路·心语

■“看,那是我大舅”

每次看到汪华森,李正白都会和同学们说:“看,那是我大舅!”

大舅汪华森是一位老革命,他的身边,常常聚拢着一群听故事的孩子。“受舅舅的影响,我觉得自己的血液中流淌着红色基因,有着浓厚抹不去的红色情结。”

■红痴子

这基因,在某些时刻一触即发。

霍山地处革命老区,在一个老乡家的柴火堆旁,李正白看到了当年鄂豫皖苏维埃政权使用过的木质门牌和匾额。一夜辗转,他决定:尽量把它们买下来。

渐渐地,李正白居住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红军使用过的大刀长矛、文件箱、发报机、军号等物品。他在很多人眼中几乎就是一个“红色痴子”。

■一个想法

“文物背后,那些众多将士出生入死顽强拼搏的英雄业绩,深深地感动了我,教育了我,萌发了我要为革命老区树碑立传的激情。”一个想法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在有生之年建个红色文化博物馆免费向人开放,让更多人了解大别山老区的艰苦历程,铭记先烈的牺牲和奉献。

■自己的方式

在整理和宣传红色文化的过程中,李正白对初心与使命有了自己的认识,“这些红色物件就是早期共产党人舍生取义、奋勇拼搏的见证,是他们初心和使命最直观的反映!”

“我们今天所要增强的‘四个意识’,不就是这种精神的传承吗?我感动于这种传承,也激动于伟大的时代,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记录这个时代。”李正白说。

1978年春,万物复苏。

安徽省六安市霍山县黑石渡镇的一处农田里,70岁的汪华森和老伴正在劳作。突然,村上邻居跑来———“快回去,家里来人了。”

夫妻俩赶回家中,几位从省会合肥来的客人正在等他们。其中一位一把握住汪华森的手:“汪老,您受委屈了!”

此时,原在安徽省高院任职的汪华森方才知道,自己在“文革”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已成历史。

来访者送来了组织关怀,还带来了汪华森多年来停发的工资,共计一万多元。

汪华森没有留下这笔钱,和老伴商量后,将其全部作为党费上缴,“我这么多年没有为党工作,怎么能拿这个工资呢?”汪华森说。

这笔特殊党费,在汪家亲朋好友中引起极大震动,也成为李正白心中自豪的回忆……

基因流淌

李正白是汪华森的外甥,是其妹妹第九个孩子。

省城来人之后,汪华森办理了离休手续,回到了家乡养老。

在距离汪华森的住所约300米处,是其妹妹家住的屋子。汪华森经常到妹妹家走动,孩子们也喜欢去舅舅家,因为“总喜欢听他讲打仗的故事”。

汪华森是一位老革命,1929年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离休后,经常给孩子们回忆那段烽火岁月。

霍山地处大别山腹地,是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革命战争年代,大别山地区先后爆发了黄麻起义、立夏节起义、六霍起义,组建了红1军、红25军、红四方面军、红28军等多支主力红军队伍,是红军的摇篮之一。

在汪华森的讲述中,那段远去的革命生涯变得形象而生动。战斗故事的惊心动魄,共产党人的不屈不挠,常常让小朋友们激动不已。

李正白由此接受了深刻的红色启蒙教育。“受舅舅影响,我觉得自己的血液中流淌着红色基因,有着浓厚抹不去的红色情结。”

事实上,在战争年代共有5万多霍山儿女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献出了生命———在霍山县城的红源广场上,刻有一份3000多人的牺牲名册,仅李正白家族就占了近10%。

而汪华森留给孩子们的,不仅仅是一个个革命故事。

“舅舅的心中不但装着打仗的故事,还装着对党和革命事业的忠诚。”李正白从妈妈口中听说过舅舅上缴高额党费的事情,“那体现的是他坚定的信仰。”李正白认为。

在李正白的记忆里,舅舅从不搞特殊化,生活节俭。“在离世前给孩子们的交代中,甚至连爆竹都不希望燃放。”

虽然,汪华森的子女们后来并没有执行这个嘱托。但这并不掩盖汪华森在晚辈心中深受敬佩的事实。

“舅舅家就在村小学的旁边,上学的时候我们经常能看见他穿着中山装、昂首阔步的样子,气质好极了。”

每次看到汪华森,李正白都会和同学们说:“看,那是我大舅!”

“红色痴子”

从不搞特殊化的大舅,自然没能给妹妹的家庭增加多少物质上的改善。

1992年,高中没毕业的李正白因家境贫寒而辍学。不久他来到县城当泥瓦工。一年后,他学了驾驶,从银行贷款买了一辆车跑出租。

从泥瓦工变成出租司机的李正白,逐渐有了不错的收入,“那个时候县城里车很少,经常有人或单位租车跑长途或者进山办事。”

由于霍山地处革命老区,在下乡的时候,他经常能看见许多革命时期使用过的物件。“山里人穷,很多老东西都舍不得扔,有的还在使用。”但这些物件得不到妥善保管,正在一件件损毁甚至消失。

他在一个老乡家的柴火堆旁,竟然看到了当年鄂豫皖苏维埃政权使用过的木质门牌和匾额。

“我感觉自己内心很不好受。”那天夜里,他辗转难眠,决定以后要是再碰到,就尽量把它们买下来。

机会很快又来了!

1995年夏天,他再一次被人包车进山。在等客人办事的过程中,他看见一户人家的窗帘很是破旧,走近发现竟然是一面红军使用过的军旗!他给了户主20元钱,将旗子换了下来——其中5元买了一件新窗帘。

根据户主家的老人介绍,这件藏品背后,是一个红军小分队舍生忘死的故事。

这面军旗丰富了李正白脑子里对革命事迹的储存,“进一步唤醒了我从小就形成的红色情怀。”他开始更加有意识地去寻找文物。

他送人下乡,跑了两三百公里,当发现一位老乡家里有件红军穿过的棉袄时,立即掏出100元将其买下———这几乎相当于他当天的全部利润。

他去亲戚家喝喜酒,在村子里发现一块写着“列宁小学”四个大字的牌匾,被一个老太太用作了鸡舍的挡板,他以当天喝喜酒份子钱10倍的价格(300元)收了回来。

几乎每次出门,他都有或大或小的收获。渐渐地,他居住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红军使用过的大刀长矛、文件箱、发报机、军号等物品。“看着这些东西被自己保护起来,再苦再累也值得!”李正白说。

而文物的寻找过程,不仅仅是苦与累的付出。

1997年夏天,朋友告诉他邻县金寨的一户人家,有一个红军使用过的文件箱,他立即骑着摩托车过去买下。返程时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块绊倒滚下山坡,膝盖骨下方摔开一道十几公分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幸好父亲懂得医学,教会了我一些急救知识。”他将衣服脱下,用力包扎伤口止血,骑车数小时半夜赶回县城。

“缝了11针,休养了3个多月;但那个文件箱始终被我牢牢抱着,完好无损。”虽然受了重伤,可李正白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这种看似魔怔的状态让人难以理解。三哥李正太告诉记者,弟弟在很多人眼中几乎就是一个“红色痴子”,“他白天干活,晚上翻山越岭地收东西,经常搞到半夜才回来。”

去感动更多的人

“开始收集文物时,出发点可能是情怀;可在此过程中,这种情怀越来越深,使人停不下脚步。”李正白这样解释自己痴迷的原因。

在不断收集文物的过程中,他逐渐形成了对大别山革命史料调查研究的自觉。“文物的身世,要去佐证,要查阅大量史料,还要找文史专家去请教。”

在不断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文物背后浮现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故事,“这些故事串起来,就是大别山上波澜壮阔的革命史诗啊!”李正白说。

需要指出的是,文物收藏不仅需要情怀,更需要经济条件支撑。

因为囊中羞涩,他和一对保存完好、印有红军部队番号和五角星的镇尺失之交臂。

这种窘况,不止一次出现,直到2007年之后才慢慢得到缓解。

在一次被人包车去合肥的过程中,他在花鸟市场看到有人在买卖玉石。“一块很小的石头就要几百元,我觉得这些石头和我们山沟里也差不多嘛!”

这一想法让他“瞬间觉得浑身发热”,他立马到书店买了一大堆有关玉石的书籍。

在随后十多年时间里,他背着家乡的石头跑遍全国很多地方,找专家、求鉴定、探市场。一段堪称传奇的经历之后,最终真的证明了这些石头不凡的出身。

他成为了“霍山玉”的首位发现者,并推动促成了整个大别山地区玉石产业的兴起,同时也大大改善了自己的经济条件。

2010年底,作为脱贫致富的带头人,李正白成为霍山县政协委员,2017年成为常委。

此后李正白有了更大的实力去寻找红色文物和研究整理大别山革命史料。“我在寻找玉石的过程中,也同时走家串户地找文物。”

时至今日,他几乎走遍了大别山每一处与红军足迹有关的村落,共寻找到了3000多件革命遗存,同时还有3万多枚红色像章。

中国工农红军早期杰出将领许继慎同志使用过的笔筒,皖西革命根据地创始人之一刘淠西同志使用过的箱子,保存完好的苏区小学教材、邮票……经党史、文物等部门鉴定,他的很多藏品史料价值较高,其中有十余件藏品属于极其珍贵的红色文物。

“文物背后,那些众多将士出生入死顽强拼搏的英雄业绩,深深感动了我,教育了我,萌发了我要为革命老区树碑立传的激情。”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在有生之年建个红色文化博物馆免费向人开放,让更多人了解大别山老区的艰苦历程,铭记先烈的牺牲和奉献。

他想让这些感动自己的文物,去感动更多的人。

另辟新径

这个看起来“天方夜谭”的想法,让亲戚朋友们大吃了一惊。但他来不及顾及别人的感受,随即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

他向县里有关部门作了汇报,得到了大力支持。2015年年底,一座占地数十亩的红色博物馆暨红色教育基地,在霍山县城北部的产业园开建。

为了建好博物馆,李正白跑了许多地方。在此过程中,他看到很多霍山乃至整个六安地区开国将军的图片资料,“有的是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有的是简单画像。”他觉得有“说不出的滋味”,于是从2010年开始,他拜访知名画家为将军们创作重彩工笔画像。

前后8年时间,他请13名画家创作了110余幅画像。他将这些作品精心装裱,准备配合文物共同展示。

他还为建设中的博物馆打造了一个镇馆之作:请人花了一年多时间,手绘创作了巨卷《长征万里图》,涵盖了从“南湖会议”到“开国大典”各个重要的历史节点,之后又请大师以徽雕形式将其展现在56块御窑金砖上。

他计划将这件长13.9米、高2.36米、重约3吨的巨幅作品,镶嵌在展馆入口处,彰显博物馆主题。

为了完成这些想法与设计,他将经营玉石赚来的钱,全部投入到博物馆的建设中。

而在这样“阔绰”的支出下,他的经济状况慢慢捉襟见肘。

“手上只要有一点余钱,他就投到博物馆里面,家里几乎没有一点闲钱。”妻子陈慧这样说。

2018年2月,他按揭了一套90平方米的住房。在这之前,他和老婆孩子一直租住在一个30平方米的房子里。在陈慧的印象中,从孩子上幼儿园到上小学,自己就怕家里来客人,“最怕学校老师来家访,家里的环境确实让人难为情。”

李正白开始四处筹措,但仍免不了举步维艰。2017年底,博物馆封顶落成,但内部装修费用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已经初展雄姿的博物馆,变成了一个烂尾工程!

为了支付农民工工资和偿还银行贷款,他将其折价转让给了一家企业。“那段时间心情一下跌入谷底,几乎不愿和人说话。”李正白说。

他跑到老县政府附近的红源广场上,去重温革命烈士事迹,“我常常过来,哪怕看着他们的名字,都会增加一份坚持下去的信心。”

在开馆无望的情况下,他换一种方式让文物说话———将20多年来收集的红色文物梳理造册,并与近年来请人创作的100多位开国将军画像汇编成画册,取名《初心·赤旗飘扬》向建党97周年献礼。

他以免费赠阅的方式,展示着大别山的红色精神和文化。

初心与使命

值得一提的是,在整理和宣传红色文化的过程中,李正白对初心与使命有了自己的认识。

“这些年,我越来越深刻地领会到‘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含义——这些红色物件就是早期共产党人舍生取义、奋勇拼搏的见证,是他们初心和使命最直观的反映!”

李正白认为,这种初心和使命,体现出的是民族精神和财富,“至今一直在传承,而且会不断地释放新的光芒。”

在思想深化的同时,他对政治学习的热情与日俱增。

他以一个农民、党外人士的身份,自我开展“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和学习。他的房间内,整齐地摆放着《习近平谈治国理政》《习近平的七年知青岁月》等书籍和一堆学习笔记。

他从习近平总书记系列讲话中,进一步认识共产党人治国理政的雄韬伟略和真理伟力,并在笔记中记录着他体会到的中国共产党传承的红色基因。

“1935年11月,中央红军千辛万苦抵达陕北,毛泽东手写一张借条向先前到达的红二十五军借二千大洋济困。军长徐海东接到毛泽东的借条后,立即把供给部部长找来,说不是‘借’,而是从自己全部家当七千大洋中,‘给’了中央红军五千大洋。”

李正白从这个故事中读到了党性,“我们今天所要增强的‘四个意识’,不就是这种精神的传承吗?”

在他的体会中,类似传承的例子不胜枚举。

“我感动于这种传承,也激动于伟大的时代,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记录这个时代。”李正白将自己学习整理的十八大以来新思想的相关资料,按章节编辑成册。

与此同时,他自2013年始用5年多时间走访300余名书画家,请他们把时代金句写进书画作品,用艺术形式描绘时代变化。

“300多个书画家,涉及全国20多个省市,他都是一一登门拜访。”结合李正白近年来走过的千山万水,在朋友郭盛眼中,李正白就是“新时代的愚公”。

今年7月,李正白把编辑成册的资料和这些体现新思想的书画作品合二为一,再次印制了一本画册,取名《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永远奋斗》。

他把这本自己定义为“融艺术性与群众性及时代性高度统一”的精装画册,同样以免费方式向人赠阅,以宣传他所理解的初心和使命。

“我觉得中华民族的每一分子都应该要认真学懂、弄通、做实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学出坚定信仰,学出使命担当。”李正白说。

他认为这种信仰来自于革命年代,既弥足珍贵,也历久弥新,更是实现中国梦的思想基础。“作为革命老区的一分子,我有责任和义务用一生来宣传和践行这种信仰。”